【原文】#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衝,其用不窮。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辯若訥①。靜勝躁,寒勝熱。清靜為天下正②。
【註釋】#
①訥:口才不好。
②正:通“政”。
【翻譯】#
天下最美好的東西似乎也有欠缺,但它的作用是不會衰竭的。天下最充實的東西好像也很空虛,但它的作用是不會窮盡的。最筆直的東西看起來好像是彎曲的,最靈巧的東西看起來好像是笨拙的,最卓越的辯才好像是不善言辭的。清靜可以克服擾動,寒冷可以克服炎熱。做到清靜無為才可以統率天下。
【導讀】#
大成若缺,大盈若衝,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辯若訥。要辯證地看待各種現象,知足可以不窮,知止可以不弊,清淨守虛才可得天下。
【解析】#
這一章講真正的“大”就是合於道,就是自然。因為自然,大反而好像很平常、有所缺陷似的。
“大成若缺,其用不敝。”“大成”即偉大而又完美的成就,這裏指道所成就、所創造的整個世界。“缺”指的是缺陷,不完美。“弊”意為衰敗、衰竭,引申為短暫的、變化的。從內容和行文結構上來看,本章可以説是第四十一章的延續。老子認為,“大成”、“大盈”的人“若缺”或者“若衝”。
什麼是“大成若缺”呢?指的就是一個取得了巨大成就的人要表現得有所欠缺。既然獲得了極大成就,為什麼還要表現得有所欠缺呢?這是因為,只有讓自己保持欠缺,才能保持已有的成就,使發揮出來的作用永不衰退。由此可知,大成若缺的道理與老子上一章所説的“知足不辱,知止不殆”有着極大的相似之處。這裏的“有所欠缺”是什麼意思呢?指的是做任何事情都要留有餘地。為什麼做事情要留有餘地呢?這是因為留有餘地不但可以進退自如,還能保持自己開創的事業不衰退,並使其源源不斷地發展下去。
“大盈若衝’其用不窮。”其中的“盈”是充盈、豐滿的意思;“衝”則是衝動、衝擊的意思後來引申為潰決之意。這句話的意思是説,最充盈的好像潰決,但它的作用永不窮盡。這一句和上一句説的是同—個道理,都是在論述物極必反的道理。老子反覆強調物極必反,目的在於告訴我們,凡事要把握一個度,要適可而止,不要永無止境地追求圓滿無缺的狀態,因為這種狀態繼續發展下去,便會朝着相反的方向轉化。所以,只有保持“大成若缺”、“大盈若衝”的狀態,才不至於走向極端。
“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屈”意為彎曲、邪僻。“大巧”指的是最靈巧的人。在前面的章節裏,老子也曾表達過自己關於靈巧與機巧的看法。在老子看來,機巧是邪惡的,它把人類從樸素引向了奢華。機巧是邪惡的,那麼拙劣就是好的嗎?這確實讓人難以理解,機巧表現出笨拙的樣子,這難道就不是機巧了嗎?那它又是什麼呢?如果我們想參悟這個道理,就一定要聯繫老子“無為”的觀點。老子認為,無為並不是無所事事。如果把無為比作果皮,那麼無不為就是果實的內核。老子在前面的章節論述水的本質,目的就在於勸導人們要像柔水一樣與世無爭。這個“與世無爭”,並不是任人宰割的意思,而是指沒人能與之相爭。機巧亦是如此。機巧表現出拙劣的樣子,其實它的本質並沒有變,只不過是披了一件外衣,這是保護自己的需要。
“大辯若訥”的意思與“大巧若拙”相同,説的是生存的技巧和策略,它的主要特點就是掩藏自己高明的面目,不是表現出強硬和鋒芒畢露的樣子,而是裝出一副軟弱、低能、愚笨、木訥的樣子,並把這個假象展現給人看。這是一種十分睿智的處世策略。老子向來反對張揚,在他看來,如果強壯者、富足者、當權者刻意炫耀自己的權位和財富,那麼他的財富和權位將會受到損害,而他也會陷入岌岌可危的境地。
“靜勝躁,寒勝熱。清靜為天下正。”前一個“靜”指的是冷靜,後一個“靜”意為清靜無為,即和諧一致、協調統一的狀態。我們常説“心靜自然涼”,這裏的“靜”是安靜的意思,“涼”則是心安靜下來之後感受到的一種清涼之意。當一個人心煩意亂時,會常常產生煩悶和燥熱的感覺,這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心不靜的結果。人有了私慾便有了爭奪,有了爭奪便會有失敗的可能,失敗了就會感到痛苦。痛苦是沒有盡頭的,而人生是短暫的,與其在苦海中漂泊一生,何不自然平靜地享受生活呢?
王弼《道德經注》#
隨物而成,不為一象,故若缺也。大盈充足,隨物而與,無所愛矜,故若衝也。隨物而直,直不在一,故若屈也。大巧因自然以成器,不造為異端,故若拙也。大辯因物而言,己無所造,故若訥也。躁罷然後勝寒,靜無為以勝熱。以此推之,則清靜為天下正也。靜則全物之真,躁則犯物之性,故惟清靜,乃得如上諸大也。
大的成就是隨事物本身的性質而完成的,它本身什麼也不創造,所以像是有所缺少。最充盈的東西,順從萬物的需要而給予,沒有什麼留戀的,所以就像空的一樣。最正直的東西是順着不同事物的外形,並不是一個方向上的直,所以就像彎的一樣。最靈巧的東西依循自然規律而製成器物,不製造與規律相違背的東西,所以説看起來很笨拙。最善辯的人實事求是,存在什麼東西才説什麼話,自己不編造什麼,所以就像嘴很笨的樣子。克服躁動然後能戰勝寒冷,寧靜無為能夠克服炎熱。以此類推,清靜就是天下的正統。寧靜能夠保全事物的本真,躁動則侵犯、破壞事物的本性,只有清靜,才能得到上面那些偉大的事物。
蘇轍《老子解》#
天下以不缺為成,故成必有弊;以不虛為盈,故盈必有窮。聖人要於大成,而不恤其缺;期於大盈,而不惡其衝,是以成而不弊,盈而不窮也。直而不屈,其直必折,循理而行,雖曲而直;巧而不拙,其巧必勞,付物自然,雖拙而巧。辯而不訥,其辯必窮;因理而言,雖訥而辯。
天下都覺得什麼都不缺才算完成,所以人們覺得什麼成就都有不完全的弊病;覺得一點空餘都沒有才算是滿,所以滿了的東西就不再能裝東西了。聖人要完成大的成就,卻不憂慮缺少什麼;希望大的充盈,而不討厭其中的空餘,所以才能成就沒有弊病的成就、用之不竭的充盈。直的如果一點不彎曲,必然會被折斷,遵循道理、規律,雖然看起來拐彎,但卻是最短路徑;靈巧而不笨拙,雖然靈巧但是辛勞,把事物交付給自然規律,雖然自己的聰明才智得不到表現,但卻是更高層次的靈巧。口齒伶俐的善辯,必然還是有言辭窮盡的時候;用自然的道理來為自己的論辯做依據,即便口吃也會很有説服力。
成而不缺,盈而不衝,直而不屈,巧而不拙,辯而不訥,譬如躁之不能靜、靜之不能躁耳。夫躁能勝寒而不能勝熱,靜能勝熱而不能勝寒,皆滯於一偏,而非其正也。唯泊然清淨,不染於一,非成非缺,非盈非衝,非直非屈,非巧非拙,非辯非訥,而後無所不勝,可以為天下正矣。
完成而沒有殘缺,滿盈而沒有空餘,筆直而不彎曲,靈巧而不笨拙,善辯而不口吃,就像是躁動而不能安靜、只安靜而沒有生機一樣。躁動能夠克服寒冷而不能克服炎熱,寧靜能克服炎熱而不能克服寒冷,都是侷限在一個方面,而不是端正中庸的。只有淡泊清靜,不偏向於對立的任一方面,無所謂完成也無所謂缺少,無所謂充滿也無所謂空洞,無所謂直也無所謂彎,無所謂靈巧而無所謂笨拙,無所謂善辯也無所謂結巴,這樣之後就沒有什麼東西、哪個方面不能取得優勝,可以成為天下端正、優秀的典範了。
【經典解讀】#
老子善於用辯證的觀點去觀察事物,在本章中也是如此。任繼愈先生在《老子新譯》中寫道:“這一章講的是辯證法思想。老子認為有些事物表面看來是一種情況,實質上卻又是一種情況。表面情況和實際情況有時完全相反。在政治上不要有為,只有貫徹了‘無為’的原則,才能取得成功。”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世界上沒有真正完滿的東西,正所謂“月滿則虧,日中則昃”,如果一件事物到達了極端就會朝着相反的方向轉化,所以事物的完滿中往往帶着“缺”,充盈中往往還留有“衝”。徐孺子九歲時,曾經在月亮底下嬉戲。人們説:“如果月中沒有嫦娥、玉兔、桂樹等東西,月亮會更明亮。”徐孺子聽了説:“不會。月亮中有這些陰影,正如眼睛中有眸子,如果沒了它們月亮一定不會這麼亮了。”曾國藩是晚清名臣,被很多人視為中國近代讀書人的典範,真正做到了“立德、立功、立言”但他依然處事十分謙遜,急流勇退,並在晚年將自己的書房命名為“求闕齋”,表明不能太過圓滿。
“大盈若衝,其用不窮”。就如水庫一樣,水面必須時刻保持在安全限度之下,才能發揮其最大的作用。如果過於追求多裝,反而會使流水衝破堤壩,造成災難,大盈也必將變為大空。
“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辯若訥”。直和屈,巧和拙,辯和訥本來就是相生相成,相對而説的,它們之間沒有完全明確的界限,直可以變為曲,訥也可以變為辯。一方面,人們應該辯證地看待事物,看到它直、巧、辯,就應想到屈、拙、訥的一面,反之亦然。這樣在使用人才、利用事物時才不會導致偏頗。另一方面,人們處理事情,也應該換個角度去思考,如何以屈求直,如何以拙勝巧。如盧良彥先生在《老子新解》中説:要完成大目標,小的遷就是必要的。如果不願做小的遷就,而壞了大目標,就貽害無窮,這就叫“大直若屈”。
“靜勝躁,寒勝熱。清靜為天下正”。安靜能戰勝躁動,寒冷能戰勝炎熱。清靜無為的人才能成為天下的領袖。在老子的觀念之中,靜是絕對的,而動則是相對的。按照自然規律,一切躁動的東西都將回歸於寧靜,如池塘中蕩起的波紋、山谷中激盪的回聲、搖動的樹木、紛飛的蝴蝶……同樣,人的初始也是無知無慾的,人心也是無波無瀾的,正是因為在外物、外慾的引誘之下,心中變得躁動,人開始知道得失、美醜、寒暑,等等。如果沒有了外物的干擾,人一定會迴歸於樸素,心也將歸於寧靜。而達到這種狀態的方式就是無為。
【哲理引申】#
北宋初期,宋太祖趙匡胤在中原建立了宋王朝,江南的割據政權南唐畏於宋朝的強大軍力,向其稱臣進貢。一次,江南派名士徐鉉前來朝拜,徐鉉博學多聞,口才出眾,與其兄徐錯、江寧人徐熙號稱“三徐”。按照慣例,別國前來進貢,宋朝應該派官員監督陪伴,但朝中的大臣都因為自己的口才不如徐鉉而推辭。如果派出的人口才、文才不如江南,這將是極失大朝面子的事,一時間宰相也不知安排什麼人了。只得向宋太祖説明情況。
宋太祖聽後説:“你暫且退下,我自已來選一個合適的人去對付徐鉉。”大臣們都十分疑惑,實在是想不出,武將出身的皇帝如何能在皇宮中找到一個能言善辯的人呢?不一會兒,就聽太監宣傳殿前司聽旨,緊接着幾個殿前侍者進入宮中,宋太祖看後,御筆點了其中一個説:“此人即可。”朝中上下都驚詫不已,竟然不知道宋太祖的侍衞中竟然隱藏着這麼厲害的人物。因為皇帝欽點,宰相也不好再説什麼,只好打發被點之人立即動身。渡江前往迎接徐鉉。
徐鉉見到宋使,前去攀談,引經據典,詞鋒如雲,旁觀者都驚詫不已,不知道使者將如何回答。可是,使者者一言不發,只是時而點頭而已。徐鉉不知深淺,在使者面上既看不到讚賞的表情,也看不到反對的神色。這樣一連幾天都是如此,徐鉉只説得精疲力竭,覺得宋使高深莫測又謙虛謹慎,反而顯得自己喋喋不休、故意賣弄,於是再也不吭聲了。
後來,宋使完成任務,回到宮中。朝臣們才知道,原來宋太祖選的使者根本就大字不識一個。宋太祖告訴他,無論南唐使臣説什麼,僅僅點頭就足夠了。在徐鉉談經論典的時候,宋使根本什麼都聽不懂。
宋太祖作為一個武將出身的皇帝,卻具有真正的大智慧,真正瞭解了老子所説的“大辯若拙”的道理,因而能用沉默戰勝口若懸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