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不出户,知天下;不窺牖①,見天道。其出彌遠②,其知彌少。是以聖人不行而知,不見而明,不為而成。
【註釋】#
①窺:從孔隙看。牖:窗户。
②彌(mi):更加,越。
【翻譯】#
瞭解大道的人不出門户一步,就能夠推知天下事理;不向窗外望一望,就能夠了解大自然運行的規律。向外奔逐得越遠的人,懂得的也就越少。所以有道的人不出行也能夠推知事理,不用窺望就能夠明曉,不去妄加施為就能夠有所成就。
【導讀】#
“其出彌遠,其知彌少”,即那些耳目所聞、所見的感官經驗是不足為恃的。過於相信這種感官經驗,反而會使人們迷亂、疑惑,不能深入瞭解事物的本質,認清事物的全體。聖人瞭解天地萬物,不是單單通過感受,而是依靠內在的自省,通過達到心靈的虛空、平靜、樸實來觀看天下萬物,掌握萬物的發展規律,即“道”。這樣就可以不出門而知天道,不窺牖而知天理。
【解析】#
這一章老子從“無為”的思想出發,提出了自己的“認識論”和“實踐論”。從認識上講,世俗的方法是使見聞廣博,老子的方法則是“得其一”,“抱一為天下式”,領悟“道”這個總綱和大原則,不出家門,天下事也差不多清楚了。從實踐上講,是順道而行,不主觀妄作,所以好像什麼也沒幹,就成功了,這就是“無為而成”。
“不出户,知天下;不窺牖,見天道。其出彌遠,其知彌少。”“户”即門户、家門。“知”意為對世界的本來面目的認識。“天下”即整個現實世界。“天道”即自然的法則,也就是世界發生、發展的規律。老子認為,瞭解大道的人不必出門,就能夠推知天下的事理;眼睛不往窗户外面望,就能夠了解大自然的法則。由這句話可以知道,老子並不看重外在的經驗,而是十分重視內在的直觀體驗。他認為,心靈本是清靜透明的,就像一面鏡子,自身便具備洞察外界自然、透視現實世界的功能。這裏的“知天下”和“見天道”,是在遵循“無為”的前提下獲得的主觀認識。在前面的章節中,老子一再強調,道的德行是無慾無求,聖人合乎道的德行,這是因為他們做到了不爭、無為。聖人知道世間的一切事物都來源於天地自然。大道無為,天道也無為,人道、物道皆是如此。
“其出彌遠,其知彌少。“出”遠離家園。這句話的意思是説,越向外奔逐的人,他所知道的也就越少。如何來理解這句話的涵義呢?其實,老子是想告訴我們,如果人的心智活動向外奔逐,就會使思緒紛雜、精神散亂,就好像鏡子上面蒙上灰塵一樣,這便是“其出彌遠,其知彌少”。老子認為,外面應該加強對自身的修養,摒棄自己的慾念,清除心靈的蔽障,以開明的智慧、虛靜的心境,去觀照外物,瞭解外物運行的規律。
“是以聖人不行而知,不見而明,不為而成。”“行”指的是離開家園而遠行。“為”即人們刻意努力的認識活動,也就是妄為、有為。老子最後指出,正是出於對生命本質的維護,所以要堅決排斥人們的盲目行動。他認為,行動的跨度越大,所獲得的真知就越少。真正的智者不必做出大的行動,便能獲得正確知識。
王弼《道德經注》#
事有宗而物有主,途雖殊而其歸同也,慮雖百而其致一也。道有大常,理有大致。執古之道,可以御今;雖處於今,可以知古始。故不出户、窺牖,而可知也。
無在於一,而求之於眾也。道視之不可見,聽之不可聞,搏之不可得。如其知之,不須出户;若其不知,出愈遠愈迷也。得物之致,故雖不行,而慮可知也。識物之宗,故雖不見,而是非之理可得而名也。明物之性,因之而已,故雖不為,而使之成矣。
事物都有他們的本源和主宰,途徑雖然不一樣,但最終的歸屬都是一樣的,萬物的意圖和考慮各有不同而它們的根本卻是相同的。道和它的理是最普遍、最恆久的。以古代的道可以處理現在的事情;雖然身在現在,也可以知道古代初始時候的情形。所以,不出門、不開窗户就能知道天下古今的事。
無在於一,而追求外物的行為會接觸越來越多的東西,反而離一越來越遠。道是看也看不見,聽也聽不到,摸也摸不到的。如果明白這個道理的話,就不用出門就能知道;如果不懂這個道理,那就是走得越遠越覺得迷惑。瞭解了事物的根本,雖然不去遠行,思考一下就可以得出正確的結論;認識了事物的本始,雖然肉眼看不到,然而可以以此來明辨是非。明瞭了事物的本性,順從就可以了,所以雖然無所作為,事物可以沿着它發展的必然規律去形成完全。
蘇轍《老子解》#
性之為體,充遍宇宙,無遠近古今之異。古之聖人,其所以不出户牖而無所不知者,特其性全故耳。
世之人為物所蔽,性分於耳目,內為身心之所紛亂,外為山河之所障塞。見不出視,聞不出聽,户牖之微,能蔽而絕之。不知聖人復性而足,乃欲出而求之,是以彌遠而彌少也。性之所及,非特能知能名而已。蓋可以因物之自然,不勞而成之矣。
性體現在萬物之中,充滿了宇宙,沒有遠近古今的區別。古代的聖人,之所以能夠不出門、不開窗就什麼都知道,只因為他的本性能夠完全地發揮。
世上的人為外物所矇蔽,本性被不同的感覺吸引,在內被身心的慾望、雜念弄得混亂,在外被自然環境限制。看不到視覺之外的景象,聽不到聽覺之外的聲音,門窗那樣的小東西就能把外部信息遮蔽。聖人能無所不知是因為恢復了本性,並且本性完全、純淨,其他的人對此不瞭解就出門遠行去求索,所以走得越遠,得到的越少。本性能夠做到的,不只是能認知、能區分、能言説、能命名。還可以利用事物的自然本性來做成事情,而不必勞煩自己的精力。
【經典解讀】#
人們常説: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可老子卻認為,“眼見”也不足以為恃,大千世界,滾滾紅塵,存在着太多讓人心迷目亂的因素。正如前文所説“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衝,其用不窮。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辯若訥”。我們所見所聞的東西,並不像其表現出來的那麼簡單,很多事物往往在現象之下存在着不同的、多樣的本質。而這些,僅僅依賴人的視覺、聽覺、感覺是很難得知的,其中的規律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搏而不得”的。
所以聖人不通過遠行、觀察的辦法來了解世間萬物,而是通過加強自己的修養,“致虛極、守靜篤”,來了解道,來了解世間萬物運行的最根本規律。如陳鼓應先生在《老子註釋及評介》中説:“老子認為世界上一切事物都依循着某種規律運行着,掌握着這種規律(或原則),當可洞察事物的真情實況。他認為心靈的深處是透明的,好像一面鏡子,這種本明的智慧,上面蒙着一層如灰塵般的情慾(情慾活動受到外界的誘發就會趨於頻繁)。老子認為我們應透過自我修養的功夫,作內觀返照,淨化慾念,清除心靈的蔽障,以本明的智慧,虛靜的心境,去覽照外物,去了解外物和外物運行的規律。”
很多人批判老子是徹頭徹尾的唯心主義先驗論者,其最主要的證據就是“不出户,知天下;不窺牖,見天道”。其實,這種觀點存在偏頗。老子並不輕視對世間萬物規律的觀察,前面章節老子清晰地提到了“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等內容,説明老子的“道”是在對“從古至今的萬物發展規律”中認識到的。本章所説“聖人不通過遠行、觀察的辦法來了解世間萬物……”主要指聖人“得道”以後,就不需要再去一一觀察萬物,才能瞭解它們的狀況了。“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天地萬物無論如何運行、運動,歸根到底都是一個“道”,聖人蔘悟透了這個“道”就不需要再去出行、窺牖了。孔子要求“舉一隅而以三隅反”,子貢稱讚顏回“聞一而知十”,古人要求“見微而知著”,説“知機,其神乎”,這都是要求人們要能將規律推廣運用,不斷髮展開來,只不過老子將“道”的推廣範圍擴展到了天地萬物。
《列子·仲尼篇》有這樣一段。當初列子喜好出遊。他的老師壺丘子問他:“禦寇喜歡遊覽,遊覽有什麼好處呢?”列子説:“遊覽的快樂,是因為總能看到新的東西。我的遊覽和別人不同。別人遊覽,欣賞的是所見到的東西;我遊覽,欣賞的是事物的變化。所有人都遊覽,卻沒有人能分辨不同的遊覽方法!”壺丘子説:“你的遊覽與別人相同嘛,為何還要説本來與別人不同呢!凡是見到的東西,必然會同時見到這些東西的變化。欣賞外物的變化,卻不知道自身也在不停地變化之中。只知道欣賞外物,卻不知道欣賞自己。欣賞外物的,希望把外物都看遍;欣賞自己的,也應把自身都看遍。把自身都看遍,這是最高的遊覽;把外物都看遍,並不是最高的遊覽。”從此列子終身不再外出,自己認為不懂得遊覽。壺丘子説:“什麼才是最高的遊覽呢?最高的遊覽不知道到了哪裏,最高的欣賞不知道看到了什麼。什麼地方都遊覽到,什麼事物都觀賞到,才是我所説的遊覽,才是我所説的觀賞,如此才是最高的遊覽境界。”
列子開始認為,通過遊覽可以看到新的事物,瞭解新的變化規律。而他的老師壺丘子卻認為,這樣的遊覽並非最高層次的遊覽。最高層次的遊覽只需“透過自我修養的功夫,作內觀返照,淨化慾念,清除心靈的蔽障,以本明的智慧,虛靜的心境,去覽照外物”。達到如此境界的人,無論遊覽何種地方,觀看到何種事物、何種變化,都會悟到“道”,所以,得道之人,無論在哪裏,得到的感悟都是一樣的。他們見壤土可以知泰山,見涓流可以知汪洋,見秋葉可以知四時往復,因此又何必勞心遠行,又何必費神察聽,他們只需參照內心,保持虛靜,即可執一而知萬物,不出户而知天道。
【哲理引申】#
劉基,字伯温,青田縣南田鄉人,故稱劉青田,明朝開國元勳。他通經史、曉天文、精兵法,輔佐朱元璋完成帝業,以神機妙算、運籌帷幄著稱於世,被後人比作“明代的諸葛武侯”。朱元璋也多次稱劉基為:“吾之子房也。”中國民間廣泛流傳着“三分天下諸葛亮,一統江山劉伯温;前朝軍師諸葛亮,後朝軍師劉伯温”的説法。
劉基天資聰明,且十分好學,幼時接受了很多儒家經典教育。據傳,他長大後機遇巧合又得到了一本道家奇書《六甲天書》,並通過苦學掌握了豐富的奇門斗數知識。
元朝末年,劉基被授為江西高安縣丞。他體察民情,發現一些豪紳地主勾結貪官污吏,無法無天,無惡不作。傾聽百姓的哭訴後,劉基經過明察暗訪,掌握了真憑實據後,對幾個劣跡昭著的豪強惡霸,堅決予以嚴懲,並對縣衙內貪贓枉法的官吏也進行了整治,高安縣的社會風氣很快就有了好轉。後來,劉基算出元朝末日迫近,天下勢將大亂,便辭官在老家青田讀書、著作,韜光養晦等待時機。
果然,不久羣雄四起。朱元璋打下浙江金華後,得知劉基是江南名士,即以重金禮聘,劉基賣關子,沒有答應。朱元璋手下總制孫炎又親自寫信邀請劉基,他才同意出山,從此作為朱元璋的謀臣,開始了運籌帷幄的生涯。
朱元璋初起兵時,奉紅巾軍頭領韓林兒為首。至正十五年(1355年),韓林兒在毫州稱帝,國號大宋,朱元璋得到消息,即表祝賀,到了新年,還令中書省為韓林兒專設御座並叩頭禮拜。羣臣皆拜,獨劉伯温不拜。朱元璋問他為什麼不拜。他説:“韓林兒不過是個放牧的小孩子而已,沒有真龍天子之相。我拜他幹什麼!”朱元璋忙問,誰有天子之相。劉基看着他笑而不答。朱元璋心中十分高興,從此十分看重劉基。
劉基還善於利用天象、神異現象進諫良言。1367年,朱元璋以劉基為太史令,熒惑星出現在心宿位,預示有兵災禍亂,劉基請求朱元璋下詔罪己。不久,天氣大旱,劉基請求處理久積冤案,朱元璋便當即命令劉基予以平反,不久大雨也就從天而降。一次朱元璋做了一個夢,塵土漫天,眾人都以為不利,而劉基卻説:“這是獲得疆土和百姓的吉象,所以應當停刑等待。”朱元璋很高興,就將無辜的囚犯全部交給劉基釋放了,周圍很多地方聽到了朱元璋的仁德,紛紛來降,這樣果然得到了很多土地,大家更加相信劉基知天文、算人事。
一次朱元璋外出,劉基和左丞相李善長一起留守京城,中書省都事李彬因貪圖私利,縱容下屬而被治罪。他是李善長的親信,李善長希望從輕發落。劉基卻認為李彬罪大惡極,按法應誅,就派人快馬報知朱元璋,在祈雨之時將李彬處死了。因為這件事,劉基與李善長開始不和。李善長便向朱元璋告狀,説劉基在壇土遺下殺人,是不敬之舉。那些平時怨恨劉基的人也紛紛誣陷劉基。當時正逢天旱,朱元璋要求諸臣發表意見。劉基上奏説:“士卒亡故者,他們的妻子全部遷往他營居住,共有數萬人,致使陰氣鬱結。工匠死後,腐屍骨骸暴露在外,將投降的吳軍將吏都編入軍户,便足以協調陰陽之氣。”朱元璋採納了他的意見,但之後並未下雨,便對他產生了不滿,認為他欺騙了自己。劉基自然知道伴君如伴虎的道理,正好老妻身體欠佳,便以此為由請假回家了。
後世傳頌劉基,總是將其説得神乎其神,無所不能,無所不知。其實,現在看來他只不過是掌握了一些規律,即老子所説的“道”。元朝無道,是以“算出”天下將大亂了;他看出朱元璋的野心和實力,故而説他有“帝王之相”";至於因解夢、祈雨而釋放冤獄、減免刑罰,則更是按照“道”而辦事了,只不過他在其中加入了一些鬼神夢幻的傳聞罷了。也正是因為這樣,他後來的預言下雨並未成功。
所以説,傳説中的那些能“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事”的人,並非是他們能通神,而是他們懂得了一些自然萬物的規律,懂得了“道”,如老子所説的“不出户,知天下;不窺牖,見天道”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