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治大國,若烹小鮮①。以道蒞(lì)天下②,其鬼不神③;非其鬼不神,其神不傷人;非其神不傷人,聖人亦不傷人。夫兩不相傷,故德交歸焉。
【註釋】#
①小鮮:小魚。
②蒞:臨。這裏是治理的意思。
③神:靈驗,起作用。
【翻譯】#
治理一個很大的國家,要像烹煎很小的魚那樣,不能時常翻動導致破碎。運用“道”的原則去治理天下,那些鬼怪就起不了作用了。不僅鬼怪起不了作用,神祗也不傷害人。不僅神祗不傷害人,聖人也不侵越人。這樣,鬼神和有道的人都不傷害人,所以人們就能彼此相安無事了。
【導讀】#
“治大國,若烹小鮮”的比喻,統治者要懂得為政的關鍵在於安靜無為,要小心謹慎,節儉、愛惜民力,不能亂髮政令擾亂人們。如果以個人的主觀願望去改變社會,朝令夕改、朝三暮四,百姓就會無所適從,國家就會動亂不安。
【解析】#
這一章主要講“道治”的境界。天地間有陰陽二氣,掌管陽氣的稱為“神”,掌管陰氣的則稱為“鬼”,聖人依照道的法則來治理天下,使陰陽交融成一團和氣,所以鬼神就不能發揮作用了。不但鬼神不能發揮作用了,就連治世的聖人也好像無所作為似的,一切事情的成功都是自然而然的,這便是道治的境界。
在上一章中,老子論述了節儉的意義。儘管老子沒有直接表達治國必須秉承自然無為的觀點,但是自然無為是節儉的前提,實際上還足強調自然無為的思想。這一章老子依舊強調自然無為,如“以道蒞天下”一句,表達的就是以自然無為來治理人下。自然無無為的思想貫穿《道德經》的始終,一個人不管是修身、齊家,還是治國、平天下,都要遵循無為的法則,只有這樣才能得道。
“治大國,若烹小鮮。”這裏的“小鮮”即小魚。小魚骨弱肉薄,所以,當人們烹煎小魚的時候,最忌諱的就是不斷翻折,這樣勢必會將小魚煎碎。可見,烹煎小魚也決非一件易事。其實,治理國家和烹煎小魚一樣,如果統治者恣意妄為,那樣必然會導致國家混亂。在這裏,老子以烹煎小魚來喻指治理國家,旨在強調無為而治的重要性。統治者只有做到安靜無為,才能使國家大治。否則,就會帶來災禍。統治者如果想使國家安定,就必須小心謹慎,在處理政事的時候不要強加自己的主觀意志,而是要堅定不移地貫徹無為而治的原則,這樣才會起到富國強兵的效果。如果憑着自己的主觀意志去治理國家,老百姓就會無所適從,國家也會動亂不止。這句話以極其形象的語言慨括了老子的治國謀略。
“以道蒞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傷人;非其神不傷人,聖人亦不傷人。夫兩不相傷,故德交歸焉。”鬼神信仰由來已久,究竟鬼神是否真的存在呢?在古人看來,它們的確是存在的。而按照現代社會的科學理論,鬼神自然是子虛烏有的,它們不過是人們心中畏懼、膽怯、妄虛的產物。我們暫且先不討論鬼神是否存在的問題,就老子的觀點來看,如果一個時代呈現出陽氣鼓盪的特徵,或是一個人的身上充滿了活力和朝氣,那麼我們便難以發現鬼神的蹤影;如果一個時代呈現出陰氣悽迷的特徵,或是一個人的身上充滿了頹廢之氣,那麼鬼神就會蒞臨。
老子的鬼神觀頗寓有現代精神。老子認為,道是正氣伸張的表現,它不但能壓倒一切邪氣,還能使充滿邪氣的鬼神沒有立足之地,甚至使其喪失奇異怪誕的功能。所以,在大道面前,鬼神也就不敢胡作非為了。
説到這裏,鬼怪到底是什麼?其實,鬼怪只存在於我們的思維意識之中,它並非客觀的存在。按照老子的道的思想來推衍,魁怪就是自然界不和諧的產物,自然界因內部不和諧而產生了“鬼怪”,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鬼怪雖然是人們虛構出來的,但有一點我們不得不承認,人類為滿足自己的慾望而奮鬥的時候,在很大程度上也創造出自己的殺手。這裏所説的“殺手”,意義跟鬼怪差不多,但並不單純指我們頭腦中出現的青面獠牙的怪物,而是擴展到了科技領域,比如人類因為戰爭問題而發明的原子彈、氫彈,都算得上是慾望生出的鬼怪。這些鬼怪的殺傷力是巨大的,人類利用聰明才智創造出的鬼怪,正在威脅着正常的生活。對此,老子在兩千多年前就公開反對智慧,極力提倡無知、無慾。
老子從人類的本性出發來考察慾望,這在今天依然具有重要的意義。遵循自然大道,竭力剋制自己的慾望,這就合乎了道德的標準。遵循了道德,鬼怪也就失去了威力,無法傷害人類了。人類無憂無慮,在自然界中自由自在,與天地和諧相處,一切都是自自然然、和和美美的。
王弼《道德經注》#
不擾也。躁則多害,靜則全真。故其國彌大,而其主彌靜,然後乃能廣得眾心矣。治大國則若烹小鮮,以道蒞天下,則其鬼不神也。神不害自然也。物守自然,則神無所加。神無所加,則不知神之為神也。
不能攪擾百姓的正常生活。躁動就會造成很多損害,安靜則可以保全本真。所以國家越大,國君越要寧靜,然後才能廣泛地獲得眾人的支持。治理大的國家就像烹飪小魚蝦。以道的原則蒞臨天下,連鬼都沒什麼神奇可言。神明是不會傷害符合自然規律的事物的。事物遵循自然規律,就不會受到神的影響。感受不到神的影響,就不知道有神存在。
道洽,則神不傷人。神不傷人,則不知神之為神。道洽,則聖人亦不傷人,聖人不傷人,則不知聖人之為聖也。猶雲不知神之為神,亦不知聖人之為聖也。夫恃威網以使物者,治之衰也。使不知神聖之為神聖,道之極也。神不傷人,聖人亦不傷人;聖人不傷人,神亦不傷人,故曰“兩不相傷”也。神聖合道,交歸之也。
與道的關係融洽和諧,神明就不會傷害人。神不傷害人,人就感受不到神的存在。與道的關係融洽和諧,聖人也不會傷害百姓,聖人不傷害百姓,百姓也不知道聖人高明在哪裏。不只是不知道神的神通體現在哪,也不知道聖人高明在哪。依靠權利威嚴的控制、束縛來支配事物,是治理衰弱的表現。不知道神聖的事物為什麼被稱為神聖,是達到了道的極致。神和聖人都不再對人造成傷害,所以不再對立,相互傷害了。神和聖人都符合於道,就合二為一了。
蘇轍《老子解》#
烹小鮮者不可撓,治大國者不可煩,煩則人勞,撓則魚爛。聖人無為,使人各安其自然,外無所煩,內無所畏。則物莫能侵,雖鬼無所用神矣。非其鬼之不神,亦有神而不傷人耳。非神之不傷人,聖人未嘗傷人,故其鬼無能為耳。人鬼所以不相傷者,由上有聖人耳,故德交歸之。
烹飪小的魚蝦是不能用力翻炒的,治理大的國家是不能煩擾百姓的正常生活的,煩擾多了百姓就會勞頓,用力翻炒魚蝦就會碎爛。聖人無所作為,使人們各自安適於他們自然形成的環境和狀態,不受外來干擾,內心也沒有可憂慮、擔心的。這樣外物都無法侵害他們,連鬼都無法施展神通。不是鬼失去了神通,而是有神通而不來傷害人而已。不是有神通不來傷害人,連聖人都不曾傷害百姓,所以鬼也沒有什麼能做的。人和鬼不相互傷害的原因,是因為他們的上面有聖人在,所以他們的德就合二為一,不再對立了。
【經典解讀】#
“治大國,若烹小鮮”是一個極其形象的比喻。烹煎小魚,必須小心翼翼,而且不能經常翻動,用刀鏟亂翻、亂攪魚就碎了。統治者治理國家也是一樣,要懂得為政的關鍵在於安靜無為,要小心謹慎,節儉、愛惜民力,不能亂髮政令擾亂人們。如果以個人的主觀願望去改變社會,朝令夕改、朝三暮四、忽左忽右,老百姓就會無所適從,國家就會動亂不安。
“以道蒞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傷人。非其神不傷人,聖人亦不傷人"。老子並不是一個有神論者,他認為世間萬物都是由自然規律也就是“道”來產生、支配的。春秋之時,天下混亂,禮崩樂亂,人們的思想也陷入了極度的混亂之中。一些巫師、術士藉着鬼神的幌子愚昧民眾,欺騙百姓,比如西門豹治理鄴時提到的那些巫師、鄉紳們;一些統治者也藉着天命、神授的旗號肆起干戈。老子看穿了他們愚民、欺民的本質,於是呼籲要採用“無為清淨”之法治理天下。這樣那些打着鬼神幌子欺騙人民的人就不能再肆意妄為了,不僅如此,那些懷有智慧的“聖人”也不能再隨意傷害百姓了,天下萬物萬事完全任其自然,使百姓自化、自育、自成。如此才能算是“上德”,才能讓人民享受到“德”的恩澤。
【哲理引申】#
中國經歷了將近兩千餘年的封建社會,皇帝、王公不計其數,其中出了無數驕奢淫逸的暴君,也有很多強國愛民的聖明君主。宋仁宗趙禎就是一個頗受後世稱讚的皇帝,明朝孝宗時翰林院庶吉士鄒智在《立齋遺文》中説:“宋之英主,無出仁宗。”王夫之在《宋論》中説:“仁宗之稱盛治,至於今而聞者羨之。”就連自視甚高的清朝乾隆皇帝也稱中國古代只有三個帝王是他最佩服的:一是他的祖父康熙玄燁,二是唐太宗李世民,三是宋仁宗趙禎。康熙、李世民都是開疆闢土、武功卓絕的帝王,而宋仁宗並沒有如此的功業,甚至在位之時經常被西夏打敗,並向遼、夏進貢歲幣。那他為何能得到後世如此多的讚揚呢,就是因為他懂得為君之道,能以德服人。
宋仁宗對待官員、百姓極為寬厚,而且時刻懷着仁慈之心。一天早上,宋仁宗起牀後,對身邊的大臣説:“昨天晚上覺得肚子很餓所以睡不着,於是就特別想吃燒羊。”身邊的近臣聽到後説:“那皇上為什麼不下命令去取幾個來?”仁宗聽後説道:“近來聽説皇宮裏只要索要一次,宮外的人便以此為例,天天要宰羊,以備我享用。我是真的擔心如果這次我下命令索要了,你們以後就會連夜宰殺,來供應我的不時之需呢!那麼時間一長,就要浪費許多人力物力精力啊!怎麼能因為一時的飢餓,而開始無止境的殺戮呢?”
在進士考試中,蘇轍曾在試卷裏寫道:“我在路上聽人説,在宮中美女數以千計,終日裏歌舞飲酒,紙醉金迷。皇上既不關心老百姓的疾苦,也不跟大臣們商量治國安邦的大計。”考官們看了試卷都認為蘇轍無中生有、惡意誹謗,建議對其嚴厲制裁。宋仁宗卻很淡定地説:“朕設立科舉考試,本來就是要歡迎敢言之士。蘇轍一個小官,敢於如此直言,應該特與功名。”
大多皇帝認為自己説話就是金口玉言,想怎麼治理國家就怎麼治理,想讓誰當官就讓誰當,就連著名的明君漢文帝都因為自己的喜好而提拔了鄧通這樣的無能之人。宋仁宗在這點上就有進步,雖然他也想提拔自己喜好的人,但他能夠接受大臣的意見,聽取批評。
一次,包拯在朝堂上要拿掉三司使張堯佐的職務,理由是他平庸了些。張堯佐是仁宗寵妃張貴妃的伯父。包拯把奏章遞上去了,宋仁宗也有點為難。最後他想了個變通的辦法,就是讓張堯佐去當節度使。沒想到包拯還是不願意,並帶領七名言官前去與仁宗理論,仁宗生氣地説:“豈欲論張堯佐乎?節度使是粗官,何用爭?”七人中的唐介不客氣地回答道:“節度使,太祖、太宗皆曾為之,恐非粗官。”宋仁宗被大臣們問得説不出話來,只得作罷。
宋仁宗生性恭儉仁恕,百司曾奏請擴大苑林,宋仁宗説:“我繼承了先帝的苑囿,還以為廣,怎麼能再擴建呢?”宋仁宗去世後,天下百姓如喪考她,訃告送到遼國時“燕境之人無遠近皆哭”,遼道宗耶律洪基痛哭道:“已經四十二年沒有發生戰事了!”史載遼道宗“驚肅再拜,對左右臣子説:‘我如果生活在中原,不過配給仁宗皇帝執鞭牽馬,做一個都虞侯罷了!’”
宋朝在仁宗之時達到繁榮的頂峯,唐宋八大家有六個生活在這個時代,還有司馬光、文彥博、富弼、范仲淹、晏殊、柳永等諸多名臣、文豪。大臣們説宋仁宗沒有太多的長處,卻唯獨會做皇帝。正是因為他寬厚仁慈,以德為本,不對大臣、百姓肆意干擾,才取得了如此的評價。所以説,一個統治者,只有“不傷人”、不肆意妄為、不亂起兵革,如此才能有資格統治國家、治理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