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上德無為而無以為;下德無為而有以為。上仁為之而無以為;上義為之而有以為。上禮為之而莫之應,則攘(rǎng)臂而扔之①。故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前識者②,道之華,而愚之始③是以大夫處其厚④,不居其薄;處其實,不居其華。故去彼取此。
【註釋】#
①攘:捋起衣袖露出手臂,形容其貌粗魯。扔:用力拉扯的動作。
②前識者:有預見的人。道、德、仁、義、禮都談到了,這裏的前識者即“智”。
③華:即“花”,指表面的東西。
④大丈夫:不是今天説的有氣魄的男子,指的是忠信守道的人,就如“聖人”。
【翻譯】#
上德的人不表現為形式上的德,因此實際上是有德的。下德的人表現為外在的不離失德,所以實際上沒有達到德。上德的人順應自然無心作為,下德的人順應自然而有心作為。上仁的人有所作為卻出於無意,上義的人有所作為卻出於有意。上禮的人有所施為而得不到迴應,於是揚着胳膊,強迫別人跟隨他去行動。所以,我們從這個道理可以知道,失去了道後才有德,失去德後才有仁,失去仁後才有義,失去義後才是禮。禮這個東西,是忠信不足的產物,是道、德、仁、義變得淡薄時才出現的,當然就是社會動亂的禍首了。所謂先知,不過是道的虛華表面,是愚昧的開始。因此,忠信守道的人立世,為人當敦厚而不輕薄,實在而不虛華。所以,應當捨棄輕薄虛華而採取樸實敦厚。
【導讀】#
老子認為“德”是有“上德”、“下德”之分的,符合“道”的德才是上德,不符合道,而強力妄為的德都是下德。那些仁義禮智等東西都是因為不能遵守道才產生的,人們應保持樸實純潔,反對浮華愚妄。
【解析】#
這一章老子提出了人類的精神從道到德、到仁,再到禮,是一個退化的過程。越往下,人為的造作越多,離道越遠。大丈夫不應務虛,而應當以返本歸源為要務。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本章是老子《道德經》的第二部分—一《德經》的開篇。前面的章節是《道經》部分,《道經》闡釋的是天道,也就是自然規律。而《德經》闡釋的則是人德,也就是人生的行為準則。在老子看來,“道”的屬性表現為“德”,只要是合於道的行為,就是“有德”;只要是不合於道的行為,就是“失德”。道與德是不可分割的統一整體,但是兩者也有區別:德可以分為上德和下德,只有上德才合乎道的精神。德是道在人類社會的具體體現。道指的是客觀規律,而德指的是人們把道運用於人類社會產生的功能。天道和人道一起構成了老子哲學的思想體系。
作為《德經》的開篇,本章首先揭示了上德與下德的區別。在老子看來,得道之人是具有最大德行的人,他們的心裏本來就沒有上德與下德的概念,所以人們才會認為他們的行為是合乎道德的。換言之,大道與大德都是無言無名的。如果一個人的心裏有上德與下德的概念,那麼他就會進入到後天的的分別之中。一具有了分別之心,那麼這個人便是凡夫俗子了。因此.凡是具有下德的人,他們的心裏都會有上德與下德的概念。做任何事情都要那道德去衡量,生怕自己的行為不合於道德。如此一來,人們所做的事情也就沒有真正合於道德了。
“上德無為而無以為:下德無為麗有以為。”老予所説的上德與儒家所説的德政不是一回事呢?老予認為,儒家的德政不合乎客觀規律,不符合現實情況,僅僅是憑着個人的主觀意志來推行的,所以不能稱為上德,而是下德;而上德則是無為,它合乎自然規律,治國者心中沒有功利的觀念,不是僅僅憑着主觀意志去辦事,這樣做的結果便是“無為而無不為”,而道的精神便能充分體現於人間。
在本章裏,老子把政治分為兩個類型和五個層次。兩個類型即無為和有為。無為的類型包括道和德;有為的類型包括仁、義、禮。五個層次即道、德、仁、義、禮,其中德(德只是指上德,不是下德)和仁是這五個層次中最高的標準。“失道而後德”説的是失道則淪為下德,那就與上仁相差無幾了:“失德而後仁”説的是離開了無為的類型才有了仁。仁屬於有為的範疇,而“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説的是在有為的範圍內所顯示出來的不同層次。統觀德、仁、義、禮這幾個層次,只有上德屬於客觀行為,其他都屬於主觀行為。而下德則包含了仁、義、禮。如果統治者不能明道,總是以自我名利為中心,那麼,他所推行的仁、義、禮,目的都在於鞏固自己的統治地位。
在老子看來,大幹世界中的一切生命都為道所主宰,它們的存在,既無益於大自然,也不能對大自然構成危害:他們自以為豐富多彩的生命,在大自然中卻連一絲痕跡都不能留下。因此,一切生命都只有當下的存在意義,而沒有原始的或終極的紀念意義。面對這種情況,人們不禁為生命的短暫和自身的渺小而感到嘆息。生命是短暫的,人們應當如何度過自己的一生呢?由於人們都具有思想和意識,都能夠區分善惡美醜,所以才有了道德標準,當然這種標準也是人為規定的。在老子看來,真正的德(即上德)是不需要形式的,這就為人們提供了足以參考的指標。人們在參透這一思想的同時,也就明白該做什麼和不該做什麼了,這樣才不會辜負自己的一生。
王弼《道德經注》#
德者,得也。常得而無喪,利而無害。故以德為名焉。何以得德?由乎道也。何以盡德?以無為用。以無為用,則莫不載也。故物,無焉,則無物不經;有焉,則不足以免其生。是以天地雖廣,以無為心;聖王雖大,以虛為主。故曰以復而視,則天地之心見;至日而思之,則先王之至睹也。
故滅其私而無其身,則四海莫不瞻,遠近莫不至;殊其己而有其心,則一體不能自全,肌骨不能相容。是以上德之人,唯道是用,不德其德,無執無用,故能有德而無不為。
德,是一種收穫。經常有收穫而不失去,是有利的、沒有害處的。所以以德字來命名。怎樣能夠具備德呢?通過道。怎樣能完全遵守、體現德的影響呢?利用無為。使自己無所作為,則萬事萬物都能夠包容。對於事物,無,不存在,是萬物必然經歷的階段;存在了,就會生長、變化直至死亡。所以天地雖然廣闊,它們的核心、本質卻是虛無的;聖明的君王雖然偉大,可是他的心境通常是空虛無雜念的,他的領導通常是無所作為的。所以觀察復卦並恢復我們的本性,天地最核心的原則也就是虛無,就可以顯現了;夏至的時候閉關思考,就像先王所做的那樣,我們就能瞭解先王的偉大卓越之處。
所以沒有私慾,不重視自身,則四海都尊敬地仰視他,遠近的都來歸附。把自己看得很特殊而有為自己謀利的私心雜念,就連自己的身體都難以保全,自己的肌肉和骨骼都會產生矛盾。所以具有上等品德的人,只遵循道的規則,不以自己的德為高尚,不把持也不使用什麼,所以才能有德,做什麼事都能成功。
不求而得,不為而成,故雖有德而無德名也。下德求而得之,為而成之,則立善以治物,故德名有焉。求而得之,必有失焉;為而成之,必有敗焉。善名生,則有不善應焉。
故下德為之而有以為也。無以為者,無所偏為也。凡不能無為而為之者,皆下德也,仁義禮節是也。將明德之上下,輒舉下德以對上德。
不追求而得到,不作為而完成,雖然有德但是卻沒有具備品德的表現和名分。具備下等品德的人追求而有所得,作為而有所成就,然後確立善的事物和行為做人們的模範,所以他的德是能夠看出來的、能夠言説的。追求而獲得,必然會有失去的時候;作為而完成,必然會有失敗的時候。有了善的名聲,就會受到與之相對的不善的影響。
所以具備下等品德的人用有目的的作為來影響萬物。沒有目的、沒有作為的人是沒有偏向的。凡是不能做到無所作為的人,都是下等的品德,那些仁義禮節就是這樣的。明白了德的高低層次,就要提升下等的品德來與上等的品德相符合。
至於無以為,極下德之量,上仁是也。足及於無以為而猶為之焉。為之而無以為,故有為為之患矣。本在無為,母在無名。棄本舍母,而適其子,功雖大焉,必有不濟;名雖美焉,偽亦必生。
不能不為而成,不興而治,則乃為之,故有宏普博施仁愛之者。而愛之無所偏私,故上仁為之而無以為也。
勉力作為,但無私心意圖,不求結果,已經是下等品德中做得最好的了,是上等的仁愛。能夠認識到應當無所作為而還是有所作為。勉力作為,但無私心意圖,不求結果,這樣還是有作為引起的禍患。無為和無名是根本。捨棄根本而趨向於由根本引發的表象,雖然可能取得偉大的功績,但是必然是不完全的。雖然有美好的名號,與之相對的不好的、假的必然出現。
做不到無所作為就取得成就、不去建設發展就能使國家繁榮穩定,就去作為,所以有為大眾無私奉獻的人。這樣的人的愛是沒有偏向、沒有自私的動機的,所以説上等的仁愛是勉力作為,但無私心意圖,不求結果。
愛不能兼,則有抑抗正真而義理之者。忿枉祐直,助彼攻此,物事而有以心為矣。故上義為之而有以為也。直不能篤,則有遊飾修文禮敬之者。尚好脩敬,校責往來,則不對之間忿怒生焉。故上禮為之而莫之應,則攘臂而扔之。
施與仁愛但不能普遍地兼容幷包,就有了片面的認同、誇大正義真理的人,進而使之成為人們需要遵守的條文。這樣的人厭惡虛偽而護助正直,幫助正直來消除虛偽,沉溺於具體事務而有目的、有動機。所以説上等的正義是勉力施為,目的明確。當人們不能篤守正直,就有靠裝飾、寫文章或是制定禮儀來尊崇正直的。崇尚美好、培養尊敬的態度,這過程中彼此修正和指責就會產生矛盾,發生不愉快。所以講禮法的人勉力施為而得不到迴應,於是就揚着胳膊強迫人服從。
夫大之極也,其唯道乎!自此已往,豈足尊哉!故雖德盛業大,富而有萬物,猶各得其德,而未能自周也。故天不能為載,地不能為覆,人不能為贍。
萬物雖貴,以無為用,不能捨無以為體也。舍無以為體,則失其為大矣,所謂失道而後德也。以無為用,則得其母,故能己不勞焉而物無不理。下此已往,則失用之母。
偉大的極致,哪裏只是道呢!而道之後的東西,有值得尊崇的嗎?雖然品德高尚,事業興隆,極其富有,仍然還是侷限於自己而達不到完全。所以天不能像地一樣承載,地不能像天一樣覆蓋,人不能無私地幫助別人。
萬物雖然尊貴,各有各的用處,還要以無為用,才能充分發揮萬物的特點和作用,不能丟棄無的根本。捨棄無為這個根本,損失就會很大,所以説失了道才會強調德行。以無為用,德行就得到了它的根本,這樣才能自己不辛勞而萬物無不和諧而有調理。捨棄道而追求它的低級衍生物,就是失去了發揮作用的根本。
不能無為,而貴博施;不能博施,而貴正直;不能正直,而貴飾敬。所謂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也。夫禮也,所始首於忠信不篤,通簡不陽,責備於表,機微爭制。夫仁義發於內,為之猶偽,況務外飾而可久乎!故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也。
不能做到無所作為,就會重視給人施與和幫助;不能給人很多施與和幫助,就會重視正直的品行;不能具備正直的品行,就去重視禮節和表面的尊敬。這就是老子説的失了德行才會強調仁愛,失了仁愛才會強調正義,失了正義才會講求禮法。禮儀,開始於人們不能篤守忠信,有話不明説而互通書信,在表面問題上相互責備,細小的瑣事也要爭執。仁愛正義雖然是發自內心的,但是做出來難免流於虛偽,何況外表裝樣子怎麼能長久呢?禮儀是忠信單薄而出現混亂的首要原因。
前識者,前人而識也,即下德之倫也。竭其聰明以為前識,役其智力以營庶事,雖得其情,奸巧彌密,雖豐其譽,愈喪篤實。勞而事昏,務而治穢,雖竭聖智,而民愈害。捨己任物,則無為而泰。守夫素樸,則不順典制。
前識,是先於別人認識,是屬於下等的品德。發揮聰明來先於別人認識,耗費智力來處理日常事務,雖然瞭解了事情,但實際上還有許多奸詐、虛偽夾雜其中,雖然享有盛譽,但卻失去了更多真實。越勞累事情就越沒有條理,越繁忙治理卻越疏忽,竭盡了智謀,人民卻受到更大損害。捨棄自己的意圖和利益,任由事物自由發展,雖然無所作為也可平安。持守簡單、樸素,就不必非按制度、法條上寫的去做。
耽彼所獲,棄此所守。識,道之華而愚之首。故苟得其為功之母,則萬物作焉而不辭也,萬事存焉而不勞也。用不以形,御不以名,故仁義可顯,禮敬可彰也。
夫載之以大道,鎮之以無名,則物無所尚,志無所營。各任其貞事,用其誠,則仁德厚焉,行義正焉,禮敬清焉。棄其所載,舍其所生,用其成形,役其聰明,仁則尚焉,義則競焉,禮則爭焉。
耽溺於所獲得的,就會忽視了所應持守的。認識、智識,是道浮華表淺的表現,是造成愚蠢的主要因素。如果得到了鑄就功績的真正根本,萬物自然發展、創造而不推辭、不懈怠,萬物得以保全而我卻毫不勞累。不以形態來利用,不以事物的名稱、特點來管理,而尊重事物的自然本性,所以仁義可以顯現,禮儀尊敬也能夠自然表現出來了。
以大道來承載萬物,以無名來鎮住萬物,沒有什麼崇尚的事物,沒有什麼思慮的意圖。讓萬物各自處於合適的位置、從事擅長的事務,利用它們表現出的真實感情,這樣就具備了深厚的仁德、正派的行為和高尚的禮儀。捨棄承載萬物的道,捨棄生成萬物的根本,只利用萬物的形體,濫用膚淺的聰明才智,仁愛就會被崇尚,人們就會爭相奪取正義這個好名聲,而互相指責行為不合禮法。
故仁德之厚,非用仁之所能也;行義之正,非用義之所成也;禮敬之清,非用禮之所濟也。載之以道,統之以母,故顯之而無所尚,彰之而無所競。用夫無名,故名以篤焉;用夫無形,故形以成焉。
守母以存其子,崇本以舉其末,則形名俱有而邪不生,大美配天而華不作。故母不可遠,本不可失。仁義,母之所生,非可以為母。形器,匠之所成,非可以為匠也。舍其母而用其子,棄其本而適其末,名則有所分,形則有所止。雖極其大,必有不周,雖盛其美,必有患憂。功在為之,豈足處也。
仁德的深厚是不能靠施與仁愛來達成的;行為的端正不是用理義來約束就能形成的;禮儀的真誠得體也不是對禮儀規範的教導所能成就的。以道承載,以根本來統御,所以沒有什麼要崇尚、顯耀的,自己反而能顯耀;不想同別人競爭,反而能從羣體中彰顯。無名的,他的名才能令人信服;無形的,他的形態才能完全。
以守住母體來保存母體所產生的事物,以崇尚根本來提高其衍生物與次要部分的地位,這樣形體和名稱都有了,而不正當的卻不生成,偉大的美好能夠與天相比卻不產生膚淺華麗的外在。所以根本不能疏遠、不能失去。仁義是作為根本的道所生髮的,不可以把仁義作為根本,就像工匠做成的東西,不可能等同於工匠。捨棄根本而追求道所產生的末端產物,名字就會有所分別、有所侷限,形態就會有邊界、有限制。雖然能夠成就很大,但是必然不夠周全;雖然繁盛美好,但必然會有憂患。功是用來努力鑄就的,不是用來居處而自鳴得意的。
蘇轍《老子解》#
聖人從心所欲不逾矩,非有意於德,而德自足。其下知德之貴,勉強以求不失,蓋僅自完耳,而何德之有?無為而有以為之,則猶有為也。唯無為而無以為者,可謂無為矣。其下非為不成,然猶有以為之,非徒作而無術者也。
聖人順從自己的內心而不逾越規矩,並不是有意追求德,而品德自然就具足了。層次低的人知道德的寶貴,小心翼翼地害怕做錯失德,然而只是保全了自己,哪裏是有德呢?無所作為但是有想要作為的打算,有目的、有動機,還是一種有為。只有無所作為並且沒有任何作為的動機、沒有想要達到的目的,才是真正的無為。具備下等德的人,不作為就不能完成事情,但是還有做成功的動機,不是隻作為而不講究方法的人。
仁義皆不免於為之矣,其所以異者,仁以無以為為勝,義以有以為為功耳。德有上下,而仁義有上無下,何也?下德在仁義之間,而仁義之下者。不足復言故也。自德以降而至於禮,聖人之所以齊民者極矣,故為之而不應,則至於攘臂而強之,強之而又不應,於是刑罰興而兵甲起,則徒作而無術矣。
仁愛、正義的人都不免努力作為,兩者的區別在於,仁愛以它的無目的、無私心、不求回報而勝於正義,正義是有目的地追求功績的。德是有上下之分的,而仁義只有比它更高的德而沒有相比更低層次的了,為什麼呢?下等的德就在仁義這個水平,比仁義再低的就不算是德了。德這個層次以下的禮儀,是聖人拿來管理百姓的標準,所以勉力施為而得不到迴應,就揚着胳膊強迫人服從,如果還沒人服從,就使用刑罰和暴力的手段,這才是一味忙着做而不講究方法。
忠信而無禮則忠信不見,禮立而忠信之美髮越於外。君臣父子之間,夫婦朋友之際,其外燦然,而中無餘矣。故順之則治,違之則亂,治亂之相去,其間不能以發,故曰“亂之首”也。聖人玄覽萬物,是非得失畢陳於前,如鑑之照形,無所不見,而孰為前後?
世人視止於目,聽止於耳,思止於心,冥行於萬物之間,役智以求識,而偶有見焉,雖自以為明,而不知至愚之自始也。世之鄙夫,樂其有得於下而忘其上,故喜薄而遺厚,採華而棄實,非大丈夫孰能去彼取此?
忠誠守信而不講禮節,別人就看不到忠誠守信的一面,有了禮儀,忠誠守信的美好才能表現出來。現在君臣、父子、夫婦、朋友之間,只有外在的端莊禮儀,而沒有內心的情感基礎。所以百姓之間關係調和彼此忍讓,社會就安定;百姓之間一旦發生矛盾,社會就會陷入混亂,安定與混亂相隔的時間短得容不下一根頭髮,所以説禮儀是禍亂的開頭。聖人通過道觀察萬物,是非得失全都展現在眼前,就像照鏡子一樣,什麼都看得一清二楚,哪裏還分什麼前後呢?
世人看東西侷限於肉眼所見,聽聲音侷限於耳朵所能聽見,思考侷限於心中所能想到的,稀裏糊塗地行走於萬物之間,用聰明來追求知識,偶爾有新的發現,自己以為明白了,卻不知道自己從頭到尾一直是糊塗的。世界上的粗陋可鄙的人,在低層次上有收穫就感到高興,而不知道還有高層次,所以喜歡薄的而丟棄厚的,追求表面的美好外表而拋棄內在的本質,不是真正的大丈夫誰能夠取得真正的道呢?
【經典解讀】#
老子認為“道”是世間萬物的根本,包括“仁義禮智”等精神方面,也應該依從於“道”。在第二十一章中他寫道:“孔德之容,惟道是從”;二十八章説:“常德不離”、“常德乃足”,可見“道”是“德”之本。在本章中老子將傳統所説的道德,分為“上德”、“下德”,其中下德又包括“上仁”、“上義”、“上禮”等。“上德”是合於“道”的德,具備“上德”的人完全依道而行事,故他們不表現為外在的德行,非仁非義,無善無惡。他們治理天下,也不以仁義為標榜,只是順應萬物的本性。而具備“下德”的人,他們處處堅守仁義,在實施“德政”的過程中,反而違拗了事物的原本規律,加入了過分的個人主觀意志因素,他們追隨“道德”,實際上卻在這種對道德的過分追逐中偏離了“道”,看似有德,實則失德。
而德之後又分為仁、義、禮等不同的層次。“仁”只是懷着仁和之心,如“上下相親謂之仁”、“仁者愛人”等;“義”則內容更加充實,如孟子所説的“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四心”等;“禮”則更加完備繁冗,衣食住行、服飾宮牆、車馬儀仗皆有嚴格規定。可見在老子看來,“規矩”越多,偏離“道”也就越遠,也就越虛假。所以,上德的時候可以為天下谷,人們都向往他,歸附於他,而到了上禮的時候,就只能“攘臂而扔之”了。
老子生活於春秋末期的東周時代,這時周王朝的中央權力已經衰落,諸侯相互征伐、爭霸,天下干戈四起,恃武而稱雄者不計其數,僅史書上明載的戰爭就四百八十多起,被滅亡的國家數十個,被殺死的國君以百計。所有的思想家、學者都目睹着這前所未有的混亂而思考着其中的原因。孔子認為混亂產生的原因是周禮逐漸被世人遺忘,故而一生奔走呼籲“克己復禮”;一些法家改革者則認為“惡”是人的本性,必須通過制定嚴厲的法規才能警戒人民,防止人民作惡;而老子則認為,天下混亂的根源並非是禮儀、法制的缺失,恰恰相反,正是這種繁禮、酷法違反了人的本性,違反了自然規律,從而導致“上德”的淪落。
故而,老子提倡“無為而治”,指出禮產生於忠信的缺失,是世間禍亂的本源。只有去其浮華,返璞歸真,去其虛名,立足於實際,才能真正地符合於“道”,才能使混亂的世界迴歸於平靜。
【哲理引申】#
人們常説:“性格決定命運。”的確,個人的遭遇和發展與處世方式、性格特徵息息相關。有些人性格隨和,能根據周圍的環境和身邊人的感受隨時調整自己的心態、行為,能很好地融入社會環境之中;而另外的一些人,則因為“個性十足”而失敗,被周圍的人所拋棄、處處遇阻成為孤家寡人。堅持原則很重要,但真正的智者並非是“頑固不化的”,人們常説“順應大流”,“見什麼人,説什麼話”就包含着這種思想。所以説,上者,能順應大勢,創建一番事業;中者,能隨時而變,不陷於困境;下者,違背大道,終嘗苦果。很多外部環境不是靠信心便可以改變的,與其硬要對它們進行改變,不如暫時舍卻,順應時局或更待佳時。即便滿懷救世治國決心的孔老夫子,有時也不得不發出“有道則仕,無道則隱”、“道不行,乘r浮於海”的感嘆。
唐代大詩人白居易年輕之時恃才傲物,輕狂恣肆。他反對老子無言、無為的思想,並作了一首詩:
言者不如知者默,此語吾聞於老君。
若道老君是知者,緣何自著五千文?
顯然,在詩中白居易將老子所言的“無為”、“無言”理解成了“完全不作為”、“閉口不言”,這是不正確的。但這也明顯地反映出了作者當時的思想,他少年有為,聲名遠揚,身居高官,志得意滿,不甘心無所作為,以為憑藉自己的才能和地位一定能實現中國讀書人夢想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大業。
此時的唐朝,早已不復當年盛況,國政混亂,軍閥割據,百姓流離失所,民不聊生。元和元年(806年),白居易罷校書郎,撰《策林》七十五篇,登“才識兼茂明於體用科”,授縣尉。元和二年(807年)回朝任職,十一月授翰林學士,次年任左拾遺。元和五年(810年),改京兆府户曹參軍。他此時仍充翰林學士,草擬詔書,參與國政。他不畏權貴近臣,直言上書論事,的確做到了儒家要求的危言危行。
元和十年(815年),白居易因率先上書請急捕刺殺宰相武元衡的兇手,觸怒權貴,被貶江州(今江西九江)司馬。這在白居易的人生中是個重大轉折,從他的詩中我們就可以看出,在貶為江州司馬之前,他是激憤的,他的詩是尖鋭、鋒芒畢露的,而此後他的人則開始變得低調,他的詩也開始漸漸變得含蓄而內斂。據傳,在沉重的打擊之下,白居易曾沉心研究《道德經》,經過冷靜的思考,他體會到,在當時,激憤並不能拯救已經沉淪的唐王朝,反而還會危及自身的安危。於是他開始奉行老子的哲學,用他自己的話説是“面上滅除憂喜色,胸中消盡是非心”。很快,白居易重新被啓用,擔當了重要的官職。在新的官職上,白居易順勢而為,在政治鬥爭激烈的時候,急流勇退,主動要求外調。
當然,他此時並非一味地逃離,而是順應大勢,做自己能做的貢獻,而非頑固、激憤地和權貴們抗爭。這樣他既避免了被捲入嚴酷的權力鬥爭,保全了自身,又能為人民做出自己的貢獻。比如在杭州任職期間,他見杭州一帶的農田經常受到旱災威脅,官吏們卻不肯利用西湖水灌田,就排除重重阻力和非議發動民工加高湖堤,修築堤壩水閘,增加了湖水容量,解決了錢塘(今杭州).鹽官(今海寧)之間數十萬畝農田的灌溉問題。他還組織羣眾重新浚治了唐朝大曆年間杭州刺史李泌在錢塘門、湧金門一帶開鑿的六口井,改善了居民的用水條件。
可以説此時的白居易真正掌握了“無為”、“無言”的真諦。他不再關心政治鬥爭,朝廷上是宦官還是軍閥專權,對他來説都不重要了。他除了為治下的百姓解決民生問題以外,就飲酒賞月,吟詩作賦。白居易的生活歷來為後代文人們津津樂道。他家釀美酒,每次喝酒時必有絲竹伴奏,僮妓侍奉,與他喝酒的都是社會上的名流,如裴度、劉禹錫等。
每當良辰美景,或雪朝月夕,他邀客來家,先拂酒罈,次開詩篋,後捧絲竹。一面喝酒,一面吟詩,一面操琴。有時乘興到野外遊玩,車中放一琴一枕,車兩邊的竹竿懸兩隻酒壺,抱琴引酌,興盡而返。據《窮幽記》記載,白居易家裏有池塘,可泛舟。他宴請賓客,有時在船上,他命人在船旁吊百餘隻空囊,裏面裝有美酒佳餚,隨船而行,要吃喝時,就拉起,吃喝完一隻再拉起一隻,直至吃喝完為止。北宋方勺《泊宅編》捲上説:白樂天多樂詩,二千八百首中,飲酒者八百首。唐孟肇《本事詩·事感》中記載:“白尚書(居易)姬人樊素善歌,姬人小蠻善舞,嘗為詩曰: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現代人形容美女説櫻桃嘴、小蠻腰或楊柳腰,就是從白居易那裏學過來的。
白居易此等治民、處世的方式,不僅使他深受杭州百姓愛戴,也使他最後官運亨通,一直做到太子少傅,成為當時難得的一位善始善終的高官。他晚年,總結自己的經歷之時作詩:
吉凶禍福有來由,但要深知不要憂。
只見火光燒潤屋,不聞風浪覆虛舟。
名為公器無多取,利是身災合少求。
雖異匏瓜難不食,大都食足早宜休。
魚能深入寧憂釣,鳥解高飛豈觸羅。
熱處先爭炙手去,悔時其奈噬臍何。
尊前誘得猩猩血,幕上偷安燕燕窠。
我有一言君記取,世間自取苦人多。